“你叫我什么,啊?你叫我什么?”

“我叫你老欧!行了吧,老欧。”

“你,你也叫我老欧了,你也看不起我了,你也开始作践我了,我是……我是欧阳懿,我是欧阳懿呀,我不是老欧,我是欧阳懿。”

几句重复的“我是欧阳懿”,道尽了这个中年失意男人的心酸和委屈,而这一幕,也成为《父母爱情》里,最戳人心窝的场面。

年轻时候的欧阳懿,是满腹经纶、才华横溢的大才子,他是清华大学的高材生,是留洋回来,见过外面世界的知识分子,一手好字就连目中无人的安杰,都夸赞不已。

同时他还有着知识分子的清高自傲,不屑于在政治变换中阿谀奉承,在他的世界里,生活应该是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。

欧阳懿打心眼里看不上泥腿子政权,更看不上文盲大老粗,和自己成为亲戚。

然而世事弄人,文盲大老粗江德福不仅成了他的连襟,还一出场,就把他高雅的复姓欧阳,变成了毫不雅致的老欧。更让欧阳懿无法容忍的是,这个连吃牛排都要用筷子的土包子江德福,还是妻子家人眼中的靠山。

骄傲如欧阳懿,带着满心的怀才不遇变成了愤青,无视时局变化,口无遮拦地鄙夷新政权,于是在风声越来越紧的情况下,毫无意外地被打成了右派。

从此告别体面的城市生活,被发配到一个环境极其恶劣的小岛,进行劳动改造。

这个小岛荒凉闭塞,就连淡水都得从外面运进来。

在这个小岛上,曾经风度翩翩,西装革履的欧阳懿,必须顶着大太阳去下海、捕鱼、赶潮、搬运。

他穿着毫无款式可言的粗布裳,头发凌乱,皮肤黝黑,眼神麻木而呆滞。

他终于不再清高骄傲,也不再口无遮拦。曾经他看不上的大老粗指挥他劳动改造,他也极尽配合。

岛上的人总是喊他老欧,他不再羞恼鄙夷,反而笑脸相迎。

对于此时的欧阳懿而言,用老欧的身份和岛上的人相处,才能让他忘记过去的学识和经历,减轻由此带来的屈辱感。

没有了灵魂的欧阳懿,就这样整整熬过了十年。

当平反的消息传来时,欧阳懿的劳动改造也终于结束,他携家带口,第一时间,就去感谢江德福的庇护和帮助。

曾经对安杰嫁给江德福嗤之以鼻,对江德福只有嘲讽鄙夷的他,终于发自内心地感谢,他双手和江德福握手,满心真诚地说道:“谢谢,谢谢,感谢党,感谢毛主席给了我第二次生命。”

在黑山岛下海捕鱼,搬运劳作的十年,让欧阳懿的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,他的骄傲,在日复一日的风吹日晒中被消弭,在绝对的时局生存压力下,欧阳懿内心再不情愿,也不得不接受现实,必须从舞文弄墨的欧阳懿,变成了和不识大字的粗野渔民一样的老欧。

然而这样的被迫接受,并不代表他真的认可自己当下的人生。

在和江德福一家重逢的饭桌上,曾被欧阳懿轻慢的江德福,现在是有权有势的江司令,而他是一个刚刚被平反的落魄知识份子。

但江德福知道欧阳懿的骄傲和敏感,为了不破坏这难得的团聚,他准备了红酒,还一改往日喊老欧的大大咧咧,小心翼翼的喊着欧阳。

然而在江德福所给的这份尊重里,欧阳懿积压了十年的委屈,却突然释放,那把深深扎在心中的刀子,突然痛了起来。

于是他故意不喝江德福特意准备的红酒,特意和江德福说着学来的粗话,特意不让别人喊自己欧阳,必须喊老欧。

可当妻子安欣也喊了他一声老欧时,他却突然崩溃痛哭。

显然,在欧阳懿的心里,老欧就是自己过去十年所容忍的一切屈辱。

而他能在屈辱之下,坚持十年,是有了妻子安欣对自己的不离不弃。

当年安欣并没有被打成右派,可当他被下放至黑山岛时,安欣义无反顾地带着孩子,追随他而来。

安欣的坚定和荣辱与共,让欧阳懿在人生至暗时刻,有了坚持熬过去的勇气和希望。

他知道,不管世事如何变迁,他遭受了何种磨难,安欣眼中的他,始终都是当年那个才华横溢,意气风发的欧阳懿。

所以他实在无法接受,安欣竟然也像别人一样,喊他老欧。

那意味着,他心中最后的骄傲也彻底没了,他彻彻底底地变成了自己曾经所鄙视的大老粗,而且还被全世界踩在了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