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打满算,我经历过的春节,早已超过了一个甲子。过往年代,没有长假、小长假之分,一年之计在于春,而大年被赋予了“新桃换旧符”的寓意,其重要性自然独一无二。只是细想起来,给我留下独特印象的,却并不多。

小时候,我对过大年的记忆,大体说来,年年岁岁花相似。虽年味热气腾腾,细枝末节,却大同小异,形式也多雷同,无非是穿新衣,放鞭炮,吃年饭,初一饺子初二面,鼓囊囊的兜里揣着花生糖果,人们忙着串门子拜年,耳边都是吉利话。我家不是天津“土著”,不大懂乡规民约,也免去了不少应酬和礼数。

经历“移风易俗”的特殊年月,家家凭票购得油米肉蛋,日子捉襟见肘,年味简化,却自得其乐。

1970年岁末,同学还在初中课堂读书的时候,我成了一名娃娃兵,此后的春节都是在军营度过。

天南海北的战友朝夕相处,步调一致是必须的。作为一名军人,保家卫国的责任重于泰山。过年时仍然按部就班。到了除夕夜,年味才慢慢释放出来。那几天,浓浓肉香飘满了食堂,大锅炒菜比平日更显油腻,白馒头白米饭取代了窝头糙米,视觉上就让人垂涎。紧张的日子稍稍获得松绑,除了必须轮守的岗位,人人可以处于“无所事事”状态,且心安理得。士兵们脸冒红光,都不闲着,有出外逛街的,有老乡聚饮的,更不乏手痒难耐,棋瘾发作者。普通小兵可以大呼小叫地跟班长排长叫板,甚至做“雄赳赳”状向连长指导员挑战。此时谁若端着架子虎着脸,自己都不好意思。胜者眉飞色舞,败者满脸不甘。棋盘上虚虚实实,兵不厌诈。谁都可体验一把“军长师长”的豪横,摧城拔寨的得意,屡战屡胜的狂喜。大年一过,“绚烂归于平静”,诸兵归位,军营秩序还原如初。

春节期间的书信往来,是战友们快活日子里的最大亮点。无论军人还是老百姓,“三观”相同,思路合拍,仿佛天经地义。正面教育的熏陶下,信里内容从来是堂堂正正,光可鉴人。

那几年,我的笔记本里总夹着一张大眼睛小女生的标准照,由于缺乏透明度,这件事一度成了部分天津老乡的心病。他们常来刨根问底,打探“暧昧”背后的真相。我总是一笑置之。其实我对此也很茫然。那个年代,我和我的战友一样,尽管青春期在粗粝生活的打磨中发育正常,对于两性关系的认知却很“弱智”:我在与小女生长达五年的通信中,基本上就是一笔糊涂账。比如,我们永远以“某某同学”相称,所有的问候无一不与思想进步有关,都是些真诚却无用的空头说教和豪言壮语,从不触及隐秘心灵,更极少异性感觉,与其称之为坦坦荡荡,不如说是空空荡荡。讲白了,这种关系延续了我们在中学时代的某种定位,即女学生干部与某后进男生的“一帮一,一对红”模式。她告诫我,有了成绩勿骄傲,遇到困难别气馁,或许由于这类说教出自一位漂亮女生之笔,才没有让我觉出乏味。

1975年春节前夕,我接到小女生一封信,突然有些心猿意马,继而浮想联翩,是夜的睡眠也成了问题。信里称谓还是老样子,但其中一段话却让我久久回味:“春节将至,这样的日子,‘每逢佳节倍思亲’,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我们的祖国,想到了边防线上艰苦守护祖国的亲人解放军,也自然想到了你……”

我的部队是某空军雷达团,驻扎在一座省会城市。我当时是连部文书,每日不必出操和执勤,与处境与驻守祖国边陲的勇士们不可同日而语,但那封信使我产生了幻觉,自视英武、高大、巍峨了许多,以至于虚荣心爆棚。提笔伏案,我像是鬼使神差,以最无趣最苍白的辞令如此回复:“(某某)同学,在春节的日子里,你能想到祖国、解放军和我,作为一名人民子弟兵,我非常感谢,在此我代表解放军战士向你和全国人民致以敬礼!‘军民团结如一人,试看天下谁能敌?!’”

这注定是一次难忘的春节之旅。此后我们的通信回归老路,味同嚼蜡,无疾而终。

岁月留痕,见证了历史中曾有的斑驳剧目与多彩风景。

此后我又经历过数十次春节,大多如水月镜花。我已习惯了深居简出,面带微笑,迎来送往,享受春节。生活在继续。我想,以“平常心”对“非常日”,或许是我们致敬这一段良辰美景的最佳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