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第十八 汉纪十 世宗孝武皇帝元光二年(前133)~元朔四年(前125)

本来只是魏其侯窦婴与丞相、武安侯田蚡在朝堂上唇枪舌剑,不知怎么莫名其妙地就变成大家站队了,对此毫无思想准备的朝臣们也只好硬着头皮表态。

汲黯作为坚定的无为派,第一个出来顶窦婴。御史大夫韩安国则极其滑头,他先是说窦婴力持灌夫只是使酒任性,说得有理;而田蚡攻击灌夫横行乡里,也是证据确凿,只好请天子圣裁!武帝刘彻听他白活了半天,最后才反应过来这老韩又把皮球踢给了自己,不过韩安国从表面上看也没说错话,武帝也就只好先忍了。

轮到内史郑当时,老郑这倒霉孩子平常都是抓抓治水什么的,是个技术官员,哪有韩安国这么多弯弯绕。他先是支持窦婴,但一看到田蚡瞪向自己,又改口说还是田蚡占理。武帝再也忍不住了,拍案骂道:“好你个郑当时!你平常议论此二人长短,不是说得挺来劲的吗,怎么今天如此反复无常?族了你哟!”可怜的老郑,哪晓得旁个听而已,差点被皇帝砍了,吓得赶紧磕头赔罪。其他大臣一看,更是大气也不敢出。武帝见这帮人掰扯不清,不耐烦地连喊“退朝”,拂袖而去。

出得殿门,田蚡堵住韩安国,骂道:“窦婴不过一老秃翁,你干嘛要首鼠两端!(此为“首鼠两端”的出处)”韩安国因为他们这点破事站了一上午,正一肚子气呢,斜眼愁了田蚡一眼,冷笑道:“窦婴攻击你,你就该当场免冠谢罪,这样皇帝必然认为你是冤枉的,窦婴也会自惭形秽。结果呢?你和窦婴互相攻讦,朝堂辩论竟成了泼妇骂街!身为丞相如此不识大体,你让天子今后怎么看你?”田蚡听后才反应过来,连拍脑门,直呼后悔。

视线再转到武帝这边。武帝下朝后去见皇太后王氏,早有太监把之前的情况禀报给了王太后。于是王太后逼儿子一定要把窦婴抓起来——我还在呢,他们就敢这么欺负我弟弟;要是我死了,我们王家还有活路吗!武帝拗不过母亲,最后只好授意御史,以“对答不实、欺谩君上”之罪将窦婴先关到都司空处;灌夫一族自然也维持原判。

结果,灌夫没捞出来,窦婴也进去了。按说这下也就到此为止了,没想到窦婴竟还有最后的法宝——他竟拿出一份先帝的遗诏出来!按照这份遗诏的说法,此乃景帝刘启临死前秘密下给窦婴的,准其“事有不便,以便宜论上”。这下不得了,有这份遗诏在手,且不说王太后,就连武帝自己也轻易动不得窦婴了。

武帝自己都不知道父亲还留下这份遗诏,自然非常重视,赶紧到尚书去查——原来在很久以前,人们就认识到像这种重要文件不能只留一份,当时的尚书就是存留副本的。然而,诡异的事情却发生了——查了好几遍,也没找到这份诏书的副本,也就是说这是伪诏!这下事情的性质就变了,本来窦婴的“欺谩”之罪到顶了也就判个流放,这伪造诏书可是大不敬,是要夷三族的!现在武帝就是想放水也不行了。

这个遗诏事件颇为可疑,无非有以下几种可能:

最简单的解释,就是窦婴伪造的,但窦婴又不是个傻子,为什么要使出这种一眼就会被看穿的手段,这不是自寻死路吗?

另一种可能,就是那份副本,被人抢先毁掉了!最大的嫌疑者自然是田蚡,但当时尚书的档案库就是个保密要害部位,田蚡即使以丞相之尊,若无皇帝旨意,也是很难随意进出的,更遑论夹带出诏书甚至销毁。如果真是他干的,就必须还有一个比他能量更大的帮手——那就只有王太后了。所以电视剧《汉武大帝》里就采用了这种解释处理剧情。

不过嘛,其实还有一种更让人不寒而栗的可能——那就是诏书确实是真的,而副本确实也是不存在的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就是景帝坑了窦婴。一方面他用这份遗诏,让窦婴以为自己有个保险,从而毫无顾忌地和王家杠,以制衡王家;而另一方面,若两家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,那就牺牲窦家。若真是如此,这景帝心机之深、手段之无情,实在令人胆寒。

当然,以上都只是猜测,事实到底如何,已湮没在历史中。不管怎样,窦婴全家都被抓了起来。元光四年冬十二月晦,窦婴、灌夫两家上百口人,被尽数处决,田蚡终于获得了最终的胜利……

真的吗?

最初不过就是几亩地的嫌隙,田蚡也没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,最多把灌夫弄死、窦婴搞臭就行了,结果越到后来越是骑虎难下,最后硬是死了一百多口人。田蚡是有毛病,但还不至于如此心狠手辣,所以之后对此一直深感不安——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他总觉得外甥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。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,田蚡开始精神恍惚,总觉得看到了窦婴和灌夫的冤魂来找自己索命。很快,田蚡就疯了,身体也垮了,当年春三月乙卯病死于家中——此时距窦、灌灭族,不到三个月。

这场风波就此平息,到底谁才算赢家呢?

其实武帝本来就不想杀窦婴,所以对咄咄逼人的舅舅非常不满,对此事念念不忘。多年以后,淮南王刘安谋反事败被诛,武帝那时才知道当年田蚡曾和刘安眉来眼去,就说道:“使武安侯在者,族矣!”

新老两代外戚的对决,竟是以这种近乎两败俱伤的结局告终,这倒是没让人想到的。所以武帝的母家势力并不怎么强,这在汉朝还是挺特殊的。